三个月,虽不长,却足以令天下大乱,乾坤颠倒。
这三个月里,春日褪去,夏雨濛濛。
大周王朝在四处各国的围攻下,已是强弩之末,风雨飘摇。
铸剑山庄的地位再一次得到稳固,其二弟子林威因勾结闭孤城,证据确凿成为众矢之的,虽其死于四弟子傅易初剑下,然依旧被悬挂城门,以示惩戒。其庄中党羽连根拔起,名下房产、商铺,皆没收充公,妻儿自缢,亲属流放,令人唏嘘。
三弟子江峰步步为营,谨慎小心,四弟子傅易初昏迷未醒,其余弟子难堪大用,大弟子具皓轩再度成为铸剑山庄中流砥柱。
武林大会上,他居于座首,仅次于具怀明之下。
大堂之外,雨雾迷蒙。
大堂之上,灯火通明,高朋满座,觥筹交错,热闹非凡。
歌舞,笙乐,美人,美酒。
众教派首领举杯欢饮,相互寒暄,一片欢乐祥和。
就在此时,一小弟子自众人身后悄悄走来,他小心翼翼的拾阶而上,弯腰附在具怀明耳边,说了些什么。
具怀明神色微凝,看不出喜怒。
他朝小弟子摆摆手,示意他退下。
小弟子又从众人背后溜出。
大堂之内依旧歌舞升平,没有人注意到这发生的小插曲。
小弟子跑到殿外,看到还站在屋檐下焦灼等待的女孩。
她一袭薄纱轻衣,美得仿佛仙子,却又带着尘世的魅惑,让人为之惊绝。
“怎么样?”白若看到小弟子走来,立刻上前问道。
小弟子先是呆看了她一会儿,继而摇了摇头:“庄主正在邀请宾客,没办法脱身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傅易初醒了!”白若说,“他的腿动不了了,需要找大夫!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弟子说,“我已经跟庄主秉明了,他会安排的。”
“怎么这样?”白若皱眉,“我去跟他说!”说着就要往大殿里闯,立刻被人拦住,“不行不行!你不能进去!”
白若怎么肯善罢甘休,她瞅准空闲,泥鳅似的溜了进去。
身后护卫赶忙来追:“站住!”
此番一闹,倒是引起了不小的动静,白若被众人追赶,躲避不及,往殿里闯的时候,愣是硬生生的摔出去三米远。
她磕得头晕目眩,手臂脚踝都微微发痛。
勉强撑起脑袋,耳朵里嗡嗡作响,满脑子都是“妈的刚刚到底谁在绊我”的疑惑。
忽然,她察觉到不对劲。
歌舞依旧,琴音悠扬,只是,一道、两道、三道……越来越多的目光朝她看来。
她赶紧忍痛从地上爬起,整了整肩头散乱的长发,拉了拉跌倒时不小心滑落的衣衫,装出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,小心翼翼的准备溜出去。
就在这时,大殿之上传来一道威严的嗓音:“既然来了,就留下吧。”
白若脚步一顿,抬头,看到具怀明正目光灼灼的望着自己。
男子大手一挥,道:“赐座!”
立刻有小弟子搬来椅子,摆放在大殿最外侧。
白若道了谢,讪讪的坐下了。
又有妖艳舞姬给她端上了糕点美酒。
白若无心享用,满脑子都是怎么跟具怀明开口。
可是她离具怀明太远了,而且男人似乎很忙的样子,不是跟别的帮派的首领寒暄,就是有人过去给他敬酒。
觥筹交错,络绎不绝。
白若独坐在外侧,颇有几分顾影自怜的楚楚之感。
正当她盘算着要不要也去给具怀明敬上一杯时,有人端着酒壶,摇摇晃晃的朝她走来。
“美人儿,来!我敬你一杯!”那人手里的酒杯都快举不稳了,看着白若的眼睛却异常灼亮,带着几丝痴迷,“想不到铸剑山庄,竟有这般漂亮的姑娘,老子我……我总算没白来!”说着,打着酒嗝往白若身边凑去。
白若立刻起身,后退了几步。
正想着怎么脱身,就见秦霄云大步走来,连声道:“成何体统?成何体统?李教主,您怎么能喝成这样啊?”一边说,一边不着痕迹的隔开他与白若之间的距离,“早知李教主这般不胜酒力,我就不应该一个劲儿的劝酒了!”
天权教副教主李贤,嘿嘿笑道:“这哪是酒醉人,分明是,人醉人啊?”说着,便想朝白若靠近。
秦霄云忙拦住他,对白若道:“白若姑娘,庄主有事找你。”
白若一听,忙不迭的答应:“好的,谢谢秦总管。”
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高台,后边还听着秦霄云和李贤纠缠。
“李教主?李教主!别追了,庄主找她呢!我最近新得了一把好剑,我带你去看看……”
白若撇撇嘴巴,松了口气。
抬头,正看到具怀明在看着自己,忙躬身行礼:“谢庄主替弟子解围!”
具怀明摆了摆手:“你就坐这里吧。”他指了指自己下手的位置。
白若一惊,忙说:“不妥不妥,我一个小弟子,坐这里不合适。”
“莫非,你还想有人纠缠你不成?”具怀明微笑道。
白若一听,忙在这个位置坐下了。
具怀明不再看她,转身和众帮派首领应酬,白若几次想插话,都没有插进去。
终于,她看具怀明得了个空闲,忙上前道:“庄主,白若有一事相求!”
具怀明眯了眯眼睛:“你说。”
“傅易初醒了。”白若道,“只是他情况并不大好,腿无法动弹,有可能武功都没有了……”
“你是说他武功尽失?”具怀明皱眉。
“对。”白若低头,有些难过,“恳请庄主看在他昔日为山庄卖命的份儿上,找医师为他诊疗。”
她睫毛微颤,声音低低的:“武功废了就废了,可是腿不能废,求庄主救救他吧!”
具怀明看了她半晌,叹息,侧身对一旁的护卫吩咐道:“去!将全荆州最好的大夫请来!另外,通知司勤处,就说傅易初醒了,务必照顾周全!”
护卫低头领命: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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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易初清醒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山庄。
竹院立刻热闹了起来,杨庆、邢雨等数十个小弟子都跑了过来,身后还跟着三四个请来的大夫,祥泰也被调回了竹院伺候。
傅易初斜靠在床上,面无表情的扫过来看望他的众人:“白若呢?”
杨庆说:“今日宴请江湖豪杰,她应该是被庄主留在那里看热闹了。”
邢雨不说白若几句坏话就心里不舒服,接道:“我看她是自己贪玩,不愿意回来吧。”
具怀明的贴身护卫,名唤鸿蒙者,忙说:“庄主一时无法脱身,特命我过来照看,至于白若,她素日照顾易初师弟有功,既然现在易初师弟醒了,庄主就让她好好放松放松,休息休息,等下宴会结束,他会亲自过来看你。”
傅易初眸中冷意更甚,唇角却弯起一丝笑:“谢庄主体恤。”
语毕,他不再说话,像是虚弱至极一般,闭上了眼睛。
大夫替他把过脉,道:“傅小少爷的身体已经无碍,只需好好调养,便可康复。”
邢雨忙道:“他腿动不了了是怎么回事?”
大夫说:“那也是暂时的,勤加锻炼,不出半月就可恢复,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我观少爷脉相,平稳无波,不像是习武之人该有。”
此话一出,众人皆惊。
杨庆睁大眼睛:“这……什么意思?”
傅易初睫毛掀开,露出一双幽邃的瞳眸:“意思就是,我内息全无,武功全废,我自己知道。”
他语气太过平静,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,可是邢雨却不能接受,一把拽着大夫的衣领:“我师兄武功高超,怎会说没有就没有了?”
杨庆忙拦住他:“邢雨!冷静!”
一旁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祥泰,此时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鸿蒙道:“大夫是不是诊错了,我来看看!”说着,走上前,一手按在傅易初的脉搏上。
半晌,他皱了皱眉,大掌微微使力,推在傅易初的后背。
少年立刻咬紧要关,头上汗水涔涔。
鸿蒙不忍,忙收回手:“易初师弟,对不住了!”
傅易初摇了摇头:“鸿蒙师兄想逼出我的内功,只是我根本使不上力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邢雨尖叫出声,“你以后还怎么习武?你的一身武功就这么废了?”
傅易初没有答话,无力靠在床上。
鸿蒙道:“易初师弟中的是离魂咒,中此咒者,能活命已是不易,只是武功被废,命还在,大不了重头再来!”
杨庆握了握拳头,深吸气道:“我去把白若找来!”
都这个时候了,她还有心思在宴会上玩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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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若当然没有心思,只是她走不了。
她坐在具怀命旁边,看着他谈笑风生,人情应酬,一动不敢动。
此时,有小弟子跑来,在他耳边说了什么。
一瞬间,白若看到他脸上神情复杂,似惋惜,似又在庆幸,但很快,他归于平静,目光炯炯的朝白若扫来。
白若立刻对他笑了笑。
他微微一怔,随即报以微笑,将手边的美酒一饮而尽。
继而,他朝白若招招手,白若忙上前:“庄主有什么吩咐?”
“易初身体无碍,只是……武功全没了。”他慢慢说道,观察着白若的表情。
白若点点头,虽早已猜到,但还是止不住的失落。
具怀明叹了口气:“你放心,虽他现在没有功夫,但毕竟是我的徒儿,他可以继续在庄中休养,一切官阶照旧,你也不必太过难过。”
“嗯。”女孩眼圈微红,“谢庄主!”
又有人上前给具怀明端酒庆贺,具怀明起身应酬,白若趁着他回酒的空挡,插嘴道:“庄主,我可以去看看他吗?”
这行为极不礼貌,前来敬贺之人微微蹙眉。
具怀明却不觉有异,点头:“去吧。”
白若立刻转身跑了,听得身后那人对着具怀明吹彩虹屁:“具庄主果然仁义为怀,大度风范。”
具怀明笑道:“不过是个小丫头,不懂事,让陆大侠见笑了!”
陆家庄陆定盛,小心翼翼开口:“这小丫头是……”
“徒弟。”具怀明说。
“哦!~”陆定盛了然,“徒弟,徒弟!来,我敬具庄主一杯,有这么漂亮的小徒弟,可真是福气啊!”
具怀明笑着应了,并没有答话。